2016年6月19日 星期日

周日話題:國際難民日

星期日生活   2016年6月19日

【明報專訊】在慧科新聞資料庫鍵入「假難民」搜尋,過去五年(2012年至今)共有 1,487篇相關報道,其中85%(1,269篇)都在今年出現。「假難民」這名詞,似乎是今年才開始成為話題。而向政府施壓處理「假難民」的立法會議員,如梁美芬、李慧琼、陳恒鑌、王國興、蔣麗芸等,大多屬建制派。是否如政論作家褚簡寧所言,建制派是刻意挑起種族主義,以爭取9月立法會選戰的選票,引人深思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遠至彼岸的美國(總統候選人特朗普反對援助敍利亞難民),近至新界元朗(多名區議員提倡設禁閉難民營),這種說法都有其巿場。

只是,在政治角力以外,「假難民」的說法如何影響住在香港的「真難民」?明天是世界難民日,不如聽聽他們說什麼。

Justice Centre Hong Kong倡導及活動總監Victoria Wisniewski Otero說,「假難民」一說,除了影響難民,更殃及少數族裔,而本地人對其他種族的接受程度愈來愈低:「本地人看到南亞人、非洲人,便以為他們都是難民。」早前油麻地便利店店主被殺,兇手一度被認為是難民,後來證實是加拿大籍越南人。

假難民誤解多

來自非洲的難民Jen跟Sam分別都因參與示威,被政府迫害而逃難來港。Jen說:「他們想趕走我們,用『假難民』的稱呼在我們跟香港人之間架起圍牆。」Sam則認為:「我覺得他們暗有所圖,透過傳媒引起公眾關注。若傳媒繼續塑造難民及酷刑聲請人的負面形象,我怕日後本地人會對我們不利。」他說,坐巴士時甫坐下,旁邊的人便起身,小孩談話時,也會有人敲車廂,着他們降低音量。

Victorira認為,「假難民」的說法,反映港人有許多誤解。據入境處網頁資料,截至今年三月底,尚待審核的免遣返聲請個案,首三大原居國是越南、印度、巴基斯坦。立法會議員王國興說,印度、越南等地已無戰亂或政治迫害問題,應對其非法入境的國民「即捕即解」。Victoria解釋,難民逃難來港不單因為戰亂,「難民除了來自中非、中東等內戰頻仍的地方,亦有人是因宗教信仰或種族被政府追捕,像是在巴基斯坦、非洲;有的是因政見、性取向不同被迫害;甚至在某些國家,女性地位低下,生活堪不忍受,例如被迫婚,因而要逃難。」

有報道稱,在南亞國家,有蛇頭提供一條龍服務,安排青年來港打黑工賺錢,並提出免遣返聲請以取得「行街紙」,爭取在港逗留時間,引來「經濟難民」之說。的確,《禁止酷刑公約》有被濫用的可能,但Victoria說,很多難民都是倉皇出逃,來港前對香港一無所知,不是「選擇」來港。

Sam說:「我是來到了才知道香港屬於中國,當(因非法逗留)被拘留獲釋時,入境處職員跟我說,香港是個壞選擇,但當時顧不了那麼多,能保命就好。」Victoria說:「有難民一出機場,就叫的士司機載他到最大的巿集,因為在他家鄉,都是由巿集取得最新消息。」來求助的難民,不少是從重慶大廈內的基督教勵行會服務中心,得悉Justice Center提供法律等援助才上門。「他們很多都是拿旅遊簽證來港,因要待簽證過期才能提出免遣返聲請,要在機場、九龍公園、天橋底等流連一周至三個月,才能求助。」

棄中產生活 一無所知來港

Jen只帶了幾件衣服和證件便上機,Sam亦只有簡單行李。Jen在家鄉是律師,有車有樓;Sam是公務員,生活富裕,二人無法跟孩子解釋為何在他鄉過着一貧如洗的生活。Jen說:「孩子常問我為什麼不買輛車?為什麼不離開?我們以前常駕車出遊。」Sam亦說,孩子問他為什麼沒工人做家務,「現在的交通津貼連送孩子上學都不夠。但我感激香港讓我們一家安全」。

來自南亞的Nina,除拋下家鄉的富裕生活,還被迫離開初生女兒,一別13年,再會無期。Nina與丈夫因政見被家鄉的政府追捕,丈夫失蹤後Nina倉皇逃難,「當時要帶女兒走太難了,要為她申請護照,對她及對我的父母都太危險」。問及女兒,她談不下去,只望移居別國,接女兒團聚。

無了期等待 空虛絕望最苦

現時,每名提出免遣返聲請人士,每月可獲港幣1,200元的超市食物券。Victoria批評,「不說食物券是否足夠,他們買了米,卻沒有飯煲煮飯;有肉,卻沒有雪櫃貯存,這些都靠非政府機構援助,捉襟見肘」。但對難民來說,最艱難的,不是籌謀三餐,而是無了期等待的空虛和絕望。

Sam說,每天他都在網上自學電腦技能,例如編程式、寫網頁,讓自己有事做,不胡思亂想:「我不想記起那些壞事,要找事情讓自己分神。有時看到家鄉的壞消息,會睡不着。」Jen說,「他們把你放在房子裏,給你少許援助,叫你待在這裏。但這很不人性,就算寵物都可以自由活動,我們卻不能,因交通津貼有限。」當人的生活簡化為「吃喝拉睡」的生理需要,「長此下去,我們都會覺得自己不像是人。不能工作,對我們心理健康有壞影響,不止讓我們陷入貧困,更重要的是不能再累積工作經驗,在學校學到的專業知識,過了幾年就可能忘得一乾二淨」。Sam說。

難民潛能被埋沒 港府應做更多

Victoria在Justice Centre工作至今四年,看到難民的際遇大相逕庭。「其實,不少難民都有很大潛能,有人確認難民資格後,到北美定居,學會駕飛機,有人成為IT專才;他們的技能都在香港白白浪費,對比他們在香港的生活,我感到很難過」。過去數年,到Justice Center求助的難民多來自非洲、中東,她認為與阿拉伯之春等革命浪潮有關。

她曾在聯合國從事政策研究,「比起其他人均難民比例(refugees per capita)更高的地方,香港做得很少。香港一直都是各地人士匯聚的門口,但2008年才就種族歧視問題立法,比其他類似條例都遲。在香港,貧困人士都互相傾軋,但這裏有全球最多的富豪,政府可為弱勢社群做更多,難民、單親媽媽、長者,都不應互相爭奪資源,只要政府願意投放資源,其實這些弱勢社群全都可以活得好一點」。

文:黃熙麗
圖:鍾林枝
編輯:梁致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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